从明清方志看江浙地名中的通名“扇”

发布日期：2025-07-19 09:40    点击次数：127

摘要：文章从历史、语言和地名本身等方面对太湖东南角水网地区以“扇”作通名的特色地名进行了研究，认为“扇”是吴地对水网地区“圩田”的形象称呼，它虽与田亩图中“扇”的得名原因相似，但两者互无引申关系。

作者简介：蔡 佞（1985—），男，江苏苏州人，苏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、苏州市地名咨询专家组成员，研究方向：吴文化地名、吴语方言。

引文格式：蔡佞.从明清方志看江浙地名中的通名“扇”[J].苏州教育学院学报，2023，40（1）：56-61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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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、浙两省交界处南太湖水网地区的吴江、吴兴、嘉兴三地有不少自然村的通名称“扇”，例如沈家扇、南扇、尖田扇、蒲鞋扇等。这些“扇”地名分布集中、他处罕见，形成了太湖东南部区域地名的特色。

从历史志书记载来看，五六百年前就已经出现了“扇”作为通名的地名。弘治《吴江志》中记载了横扇、石塘扇、严扇、陆家扇等9 个地名。嘉靖《吴江县志》中又增加了倪家扇、鹤脚扇、姚家扇等村名，其中，地处东太湖出水口的“四都”就有5 个“扇”，占了一半；平望和黎里的湖荡地区有4 个；陈湖（今澄湖）西岸的“廿七都”还有严扇。

从地理分布来看，当时的“扇”基本都位于较大的湖荡的边缘，与围湖造田、排水建圩关系密切。在清末及民国时期，此类“扇”通常被写成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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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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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是个地名方言字，大型辞书里也没有收录。从文字学角度来说，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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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属于增符俗字，扇是声符，表读音；土旁是意符，表示和土地有关。

从命名方式来看，“扇”通名地名大致有以下四类：第一类“姓氏+扇”最常见，例如倪家扇、汤家扇、顾家扇、周家扇；第二类是“方位+扇”，例如东南扇、西扇、下扇、北二扇；第三类是“地物特征+扇”，如长田扇、尖田扇、南河扇、鹤脚扇、坝扇、庙扇；第四类是“方言俗称+扇”，如纱机扇、扎网扇、蒲鞋扇、青鱼扇，等等。

“扇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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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”不作“扇子、扇形”义解释而作为地名的通名使用，这种用法形成历史较久，有着显著的方言特色，但当代学界对地名通名“扇”的认识却很模糊。通过历史文献梳理、实地调查走访及相关语言学考察，可以确定“扇”在太湖南部地区是指被水面包围、河道环绕的小块陆地，它类似“圩”，但面积通常比圩小，可以理解为一种中小型的圩子。对此，本文以历史记录为基础，试从地名构词特点、方言用词和词义演化三方面进行阐述。

一、“扇”是圩的一种类型

筑堤挡水以保护所围土地的水利设施叫作圩。圩有很多类型，从历史来看，有唐宋时代的塘浦大圩，有明清时期的鱼鳞小圩；按大小来分，有联圩，也有独落圩；从地理位置看，有湖区的圩、平原地区的圩和丘陵山脚的圩。而“扇”即是一种地处水网平原区的圩。

（一）多以田亩命名

南太湖地区常见用田块形状和面积来命名的“扇”，比如长田扇、尖田扇、千亩扇等。“扇”因为是圩田区块的名称，故又常以面积来衡量或者命名，例如民国《双林镇志》卷三“山墩”：“徐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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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在小虹百富荡西，约五十亩”，“三百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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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在耕坞桥南。明沈士靖有庄田三百亩，故名”，“刘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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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在风光漾东南，西坟滩西。广五千亩，刘姓居此”。[1]3 一扇之地小则几十、上百亩，大则几千亩，面积与“圩”不相上下。

（二）“圩”“扇”互用情形

历史方志中，“扇”也称“圩扇”或“扇圩”，表明“扇”即是圩，或是圩的一种类型。例如嘉靖《海宁县志》卷一“地理志第一：田圩”：“十二都帽字等圩凡四十九圩扇在县西北四十五里。……十三都臣字等圩凡一十三圩在县西三十五里。”同一段文字中既称“圩扇”也称“圩”说明两者实为同一实体的不同称呼。志书中有时也写成“扇圩”，例如万历《杭州府志》卷二十六中有南葑上扇圩、张家扇圩等名称。互用情况不仅存在于历史文献中，而且在现在的地名里也不罕见，比如吴江地区仍可以见到大圩扇、南扇圩、中扇圩等此类地名。

（三）并列式构词

上文已述“扇圩”等同“圩扇”，语素能前后颠倒而不影响词义的，基本可判定属于同义词构成的并列式复合词。从“圩”“扇”并列式构词来看，扇、圩两种地理实体是相类的。太湖地区地名中有个比较常见的现象就是同义、近义通名的并列复合，比如泾浜、沟溇、塘埂之类。圩扇、扇圩连用也是相同情况。

明代初年为了方便征税，朝廷把圩子按照一定的顺序编号，并以《千字文》冠名为天字圩、地字圩、玄字圩……依次类推[2]。江、浙百姓因此把圩子称为“字圩”。在实地调查中还发现，“扇”也有叫“字扇”的，例如吴江黎里镇有胜字扇。这也从侧面表明“扇”是一种圩子。

吴江、嘉湖地区旧为泽国，陆地以圩子形式存在，像一个个小岛星布水中。田块往往出现在先，部分村落体量不大，形成较晚。新出现的居民点的命名常借用所在地的圩子、田块名称，因此村落甚至街巷叫某圩、某扇也就不奇怪了。

二、“扇”是圩的方言称呼

在不同的地方，因为方言的差异导致“圩”的名称也千差万别，有围、垸、埧、㘰、坦等。“圩”分布在长江下游的苏皖地区，其本字“围（基围）”现多见于广东水网平原区，“垸”是两湖地区对圩子的称呼，“埧”常见于太湖东南沿岸，“㘰”“坦”分布在湖州地区，“段”“渭”“甸”多见于苏州、昆山一带，而“扇”则是南太湖地区的叫法。

（一）“扇”是圩的地方变体

“扇”也是圩的一种方言称呼，属于南太湖吴语方言的“创新”。与通称“圩”相比，“扇”有两个特点：一是“扇”出现的时间相对较晚，明代中期始见记载，而“圩”早在北宋就已见诸文献，如熙宁三年（1070）郏亶所撰《吴门水利书》中曾言：“古之田，虽各成圩，然所名不同，或谓之段，或谓之围。”[3]又范仲淹《上仁宗答诏条陈十事》中的“江南旧有圩田，每一圩方数十里，如大城”。南宋时杨万里也有题为《题广济圩》《圩丁词十解》等作品流传。二是“扇”的使用区域较小，集中在太湖平原东南部的吴江、吴兴一带；而通称“圩”的分布则广得多，江淮、江南皆有分布，江苏、安徽两省的长江沿岸地区分布尤为密集。

从历史发展来看，“圩”来源于“围”。杨万里《圩丁词十解》：“圩者，围也；内以围田，外以围水。”[4]缪启愉指出：“就单纯筑堤围田来说，围田和圩田没有两样。但从历史发展阶段来看……筑堤围田是比较低级的和自发性的，圩田是发展到了有着统盘规划和布局的灌溉系统时的名称。”[5]从造字和字书记载看，“圩”可能是吴方言区率先使用的俗字。《正字通》：“圩，衣虚切，音于。圩岸……今江淮间水高于田，筑堤扞水而甸之曰圩田。”[6]185“圩”是形声字，从土于声。吴方言多有“支微入鱼”的特点，即把“围”读如“于”，至今太湖地区的吴语仍然如此，围、圩同音，读“于[jy2/ji2]”。

（二）词义模糊的古方言词

如今“扇”在方言口语中一般不单独出现，地名里常见“圩扇”“扇圩”组合，在吴江、吴兴等地方言中指水边地或被水面围绕的地块。目前学界关于“扇”的论述很少见，即便有也是语焉不详。刘美娟援引《湖州市地名志》表述“扇”为“平原地区高于一般地面的宽阔地片”[7]——此处作者大约是想表达两层意思：首先“扇”是片块状的土地，其次是有较高的堤围。此解释曲折地表现了圩田的地貌特征。

面积较大的扇内为了交通和灌溉需要开有水道，河港把扇常分成东、西或南、北几个区域，方志中也常有记载，如民国《双林镇志》载“跳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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俗作山，在虹桥东一里……分东西两扇”[1]3，东、西两扇就是说分成东、西两大块的圩田。嘉靖《吴江县志》中有“横扇，有上下两扇”的记录，上、下两扇即指高、低两片圩田，以圩内河港为界。

（三）固定在地名里的方言词

“扇”在当前的口语里已经罕用，主要固定在地名中。吴江黎里镇东有鹤脚扇，古称鹤渚，“鹤渚渔歌”为黎里八景之一，现在的当地人不知“扇”方言所指，只按字面理解为“扇子、扇形”，当代的《古镇黎里·建筑编》中说：“因为村庄形状像把扇子，于是就取名为鹤脚扇。”[8]其实真正得名缘由是因鹤脚扇地处后长荡边，村落建在圩扇之上。渚指水边地或水中小洲，恰好对应方言中的“扇”。在湖州双林地区，如今地名中“扇”写成了同音字“山”，地图中出现了千亩山、北山、吴家山等名字。民国《双林镇志》中就把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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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归入山墩类[1]1。编纂于当代的《横扇镇志》对于横扇得名原因也拿不准，一会儿根据“蚂蚁漾边锁扇形”俗语，认为指“扇形”；一会儿又认为“扇是田亩的一种计量单位，扩义后成为村落单位”。[9]1事实上旧时横扇位于东太湖出水口，因“圩扇”横亘于大缺口南侧而得名。

由于“扇”退出了当代方言口语交际，词义不显豁，以致目前历史记载中的“扇”地名有退出的趋势，具体表现为用同音或近音字代替或直接改名。例如吴江屯村的“严扇”，明代弘治年间就见于方志，目前地名用方言同音字写作“严舍”；青浦金泽的“杨扇”现在也改称为“杨舍”[10]，等等。

三、“扇”是圩的形象说法

上文已根据“扇”地名命名特点，“圩”“扇”并列复合式构词，方言含义等，证明了“扇”就是一种圩子，下面再讨论一下方言中称圩子为“扇”的几个原因。

（一）来源于片状物的隐喻

中小型圩子之所以被称为“扇”，是从这类处于河湖中的地块的形态来命名的。《汉语大字典》中“扇”的本义是门扇，引申为板状或片状之物，如蒲扇、簿扇、耳扇。[11]嘉靖《仁和县志》卷六中的“复立木牌一扇”“收支文簿一扇，文移循环簿一扇”显示“扇”又是木牌、书册等片状物的计量单位。茫茫湖水中的一片片圩田，犹如簿扇般漂浮在水面上，百姓根据扇“片状之物”的特征隐喻为圩扇。共同的片状形态是词义发展变化的核心理据。

圩塘不用通称“圩”而使用形象说法的，在吴语地区并不少见。常熟华荡地区的居民把南湖中星罗棋布的小岛、水中小块圩田称为“塘爿”[12]。塘者堤围也，即圩塘；爿者片也，相当于“扇”。“塘爿”与“圩扇”构词方式和名称来源完全一致。在湖州安吉西苕溪干流两岸及浑泥港流域，所筑的圩子叫“㘰”。同治年间，安吉县有㘰50 个，共计农田五万余亩，例如晓云㘰、横塘㘰、木杓㘰、虾㘰等。[13]同治《湖州府志》卷四十三“水利”：“旧制凡田之在汙下及当水之冲者必有圩岸围之。如斗之状，其名曰㘰。若在山麓平坦处者名曰坦。”“㘰”得名于堤岸围成田块的形状像“斗”，也是圩塘的一种形象说法。

（二）隐喻是地名通名来源的重要方式

“扇”由指片状物变化为圩子，经历了隐喻的过程。地名类词语通过隐喻变化而来的还是比较常见的，比如“嘴、螯（峧）”等。“嘴”本指鸟嘴，尖而突出是主要特征。地形上山的余脉、半岛岬角也都有尖而突出的特征，故也称嘴，如香山嘴、长圻嘴等。“螯”本指蟹的大足，有窄长突出的特征，故把细长而单独的山脉、伸入湖中的陆地也称“螯”，地名俗字写“峧”[14]，如峧嘴、峧埌。类似的还有“桯”，《康熙字典》：“桯，《广韵》他丁切……音汀……柱类。夷床横木。”[15]吴方言中“桯”本指门扇两边的直框或床架的横木（即门桯、床桯），隐喻为圩子的边岸，继而泛指边。太湖地区农村地名里常写成“汀、町”，如田北町（在青浦）、东汀港（在吴县）。

（三）“圩扇”与“都扇图”的关系

通过上面的论述可知，地名“扇”指圩扇，是水中的片状圩田。那么明、清方志中经常提到的“都扇图”中的“扇”又指什么？它与“圩扇”有无关系呢？

1.“都扇图”是一种人为的区划

“都扇图”中的“扇”实际是一种与赋役佥派相关的区划，即古代粮长所管辖的区域[16]，因此它是官府对土地的人为划分。一幅地图上所示的土地范围为一图，若干图组成的片区称为一扇，也称一区[17]122。万历《昆山县志》卷八“遗文”提到了扇区、图、圩的包含关系：“凡田，区以领图，图以领圩，圩以字拆号，以数编赋。以则定其册曰流水，图曰鱼鳞。”通常情况下，正、副两扇合为一都，但也有一个都由多个扇组成的情况，例如康熙新刊《常熟县志》卷二“乡鄙”中所载的第四十二都就分成了多达十个扇。

粮长所辖区域称为“扇”，对该名称的由来，万历《嘉定县志》卷一“疆域”中解释得很清楚：“每区复分正、副扇。其谓之扇者，正、副粮长割地管辖，各立簿籍一扇故也。”[17]122 所以古代田亩区划“都扇图”中的“扇”是从簿籍的册转喻为书册上相关图、圩之和形成的片区。

2.“圩扇”与区划概念的“扇”同源但无直接关系

“圩扇”与“都扇图”都涉及“扇”，虽然这两个“扇”共同的词源都来自片状物，但是它们在所指、范围等方面有较大不同，两个“扇”之间并不存在明显的引申关系。首先，词义演化的途径不同，“圩扇”是由“片状物”隐喻而来；“扇区”则是根据所含相应地块的簿册转喻而来。其次，它们所指含义不同，“圩扇”是一种地理实体；“都扇图”则是因赋役佥派而对土地的人为区划。最后，两者的面积范围差别很大，“都扇图”中的“扇”下辖十几至几十个图，一个图中又领有若干个字圩，可见此扇区面积非常大；而“圩扇”仅仅相当于一个字圩，两者间范围大小的差异是十分明显的。

四、结语

由于时代的变迁、语言的发展，目前吴语中还有不少和“扇”一样的传统方言通名正在被人遗忘。例如苏沪阳澄淀泖湖区常见的通名“溇”[18]，本指田间的通水沟，被通语“沟”替换后，当地百姓大多不晓其义，地名中常被写作“娄、楼”。又如太湖地区特色通名“埧”，指堤防和堤围，被“圩”替换后，词义逐渐模糊，甚至连字书《正字通》也说“埧，讹字。按堤塘无埧名”[6]194，造成目前“埧”地名里同音字、方俗字、形近讹字泛滥，有“巨、渠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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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柜、具、其、㙋、棋、柱、垻”等十多种写法。要避免这些历史信息随时间湮没，需要文史和语言文字工作者的共同努力，一方面挖掘古籍方志，查考原始记录；另一方面积极开展方言田野调查，把流传地名、历史记载、现存方言三者结合起来，形成完整的三重证据链，还原地名所承载的丰富的文化内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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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.5.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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